AI時代來臨,英業達前董事長、現任董事兼技師長卓桐華認為,台灣擅長硬體研製、大陸軟體業發展迅速,兩岸各有強項是合作重點。

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三個十年,人工智慧(AI)技術的突破性進展,特別是以大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s, LLMs)為代表的生成式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全球經濟、軍事與社會格局。這場被譽為「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核心動力,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創新,更是大國之間綜合國力博弈的關鍵戰場。在這樣的大背景下,中美兩國作為全球最大的兩大經濟體,在AI領域的角力日益白熱化;而地處西太平洋第一島鏈核心、擁有全球最先進半導體製造能力的台灣,則在這場世紀博弈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兩岸在AI產業的發展軌跡上,既有高度的互補性,也面臨著地緣政治帶來的巨大挑戰與不確定性。

首先,我們必須審視大陸在AI領域,特別是大語言模型方面的發展現狀與戰略佈局。近年來,中國大陸憑藉著龐大的人口基數、豐富的數據資源以及強有力的政策導向,在AI應用層面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從早期的計算機視覺、語音識別,到如今的大語言模型,大陸企業如百度(文心一言)、阿里巴巴(通義千問)、騰訊(混元)以及眾多新創企業(如月之暗面、百川智能等)正傾盡全力追趕國際先進水平。大陸的優勢在於其廣闊的國內市場與豐富的應用場景,這為模型的迭代優化提供了海量反饋。此外,中國政府透過《新一代人工智慧發展規劃》等頂層設計,將AI發展上升至國家戰略高度,投入巨額資金進行基礎研究與人才培養。然而,大陸在發展大模型時也面臨著顯著的瓶頸,其中最為致命的便是高端算力晶片的受限。在美國的出口管制措施下,大陸企業難以輕易獲取如輝達(NVIDIA)等最新一代的AI加速晶片,這在很大程度上制約了其在超大規模模型訓練上的進度。因此,大陸正大力推動國產算力生態的建設,試圖在底層硬體與框架上實現自主可控。

與此同時,台灣在AI產業鏈中則佔據著截然不同卻又無可替代的戰略地位。台灣或許沒有龐大的內需市場來孕育如ChatGPT般的現象級消費端應用,但台灣卻掌握著支撐全球AI發展的命脈——半導體製造與硬體供應鏈。以台積電(TSMC)為首的台灣半導體產業,憑藉著先進製程與先進封裝技術(如CoWoS),幾乎壟斷了全球高端AI晶片的代工製造。無論是輝達、超微(AMD)還是蘋果(Apple)的AI晶片,都高度依賴台灣的產能。此外,台灣在伺服器製造、散熱解決方案、AI PC設計等方面亦擁有強大的產業聚落,鴻海、廣達、緯創等企業在全球AI伺服器市場中佔有統治地位。台灣的優勢在於深厚的硬體製造底蘊與高度彈性的供應鏈管理能力。然而,台灣在軟體演算法、底層模型開發以及AI應用創新方面相對薄弱,這使得台灣在AI產業鏈的價值分配中,更多是扮演「賣鏟子」的角色,而非「淘金者」。面對AI時代的到來,台灣正努力透過產官學研的合作,推動AI在智慧製造、醫療、金融等垂直領域的應用,以期在軟硬整合上取得突破。

在中美AI角力的宏大敘事下,兩岸AI產業的發展無可避免地受到地緣政治的深刻影響。美國為了維持其在AI領域的絕對領導地位,採取了「小院高牆」的戰略,透過出口管制、投資審查等手段,試圖切斷中國大陸獲取高端晶片、先進製造設備以及核心技術的渠道。這種「科技脫鉤」的趨勢,對全球AI產業鏈造成了劇烈衝擊。台灣作為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樞紐,自然成為中美雙方極力爭取的對象。美國要求台灣企業配合其對華出口管制政策,同時積極推動台灣半導體企業赴美設廠,以實現供應鏈的「去風險化」與「友岸外包」。另一方面,中國大陸也試圖透過各種方式吸引台灣的科技人才,並希望在成熟製程與部分應用領域維持與台灣的合作。這種夾在兩大強權之間的處境,對台灣來說既是危機,也是轉機。

深入分析中美AI角力的本質,我們可以發現,這不僅僅是技術指標的競爭,更是兩種不同發展模式、價值觀念乃至國家安全戰略的全面較量。大語言模型具備強大的資訊處理、知識生成與邏輯推理能力,被廣泛視為邁向通用人工智慧(AGI)的關鍵一步。誰掌握了最先進的AI模型,誰就能在未來的經濟生產力、軍事情報分析、網絡攻防甚至輿論引導上佔據絕對優勢。美國憑藉著矽谷的創新環境、頂尖的學術機構以及雄厚的資本市場,在基礎演算法創新與原始創新上持續領跑。而中國則試圖透過「新型舉國體制」,集中力量辦大事,在追趕的同時尋求彎道超車。在這場長期的博弈中,算力、數據、算法被視為AI的三駕馬車。美國在算力(晶片)與算法(底層創新)上佔優,而中國在數據量與應用場景上具備獨特優勢。雙方的競爭正從單純的技術領域,延伸至標準制定、倫理規範以及全球治理的各個層面。

面對中美AI角力的複雜局面與兩岸關係的敏感性,台灣必須制定並執行一套高度智慧與務實的戰略,以確保自身的國家安全與經濟繁榮。這就是所謂的「明智站位」。首先,台灣必須持續鞏固並擴大其在半導體製造與硬體供應鏈上的領先優勢。這是台灣最堅實的「矽盾」,也是台灣在國際舞台上發揮影響力的最大籌碼。台灣應加大對下一代半導體材料、前瞻製程技術以及先進封裝的研發投入,確保與競爭對手保持世代級的領先。其次,台灣應積極推動AI產業的「軟硬融合」。單純依賴硬體代工的利潤空間將逐漸被壓縮,台灣必須利用自身在硬體上的優勢,結合特定的垂直應用領域(如智慧醫療、智慧工廠),發展具備高附加價值的AI解決方案。為此,政府與企業應加大對軟體人才的培育與引進力度,營造更有利於新創企業發展的生態環境。

在國際戰略層面,台灣應採取「避險與結盟並重」的策略。一方面,台灣必須強化與美國、日本、歐洲等理念相近國家的科技合作,深度融入民主陣營的科技供應鏈,確保技術來源與市場准入的安全。這不仅符合台灣的民主價值觀,也是應對地緣政治風險的必然選擇。另一方面,台灣在遵守國際規範與盟友政策的前提下,應謹慎處理與中國大陸的經貿關係。雖然高端技術的交流受限,但在成熟製程、非敏感消費性電子等領域,維持適度的經貿往來仍符合台灣的經濟利益。台灣應避免完全的「零和思維」,在保障經濟安全與技術領先的基礎上,尋求產業鏈的最佳配置。

此外,台灣在AI倫理與治理方面也應發揮積極作用。大語言模型的快速發展引發了關於數據隱私、算法偏見、假訊息傳播等一系列倫理與社會問題。台灣擁有成熟的公民社會與法治環境,可以借鑒歐盟《人工智慧法案》等國際經驗,制定符合台灣國情且具備前瞻性的AI法規與倫理準則。透過建立可信賴的AI發展環境,台灣不僅能提升自身產業的國際競爭力,也能在國際AI治理的對話中發出台灣的聲音。

總結而言,大語言模型的爆發標誌著AI時代的全面來臨,中美兩國在這一領域的角力將深刻影響未來數十年的全球科技版圖。中國大陸在數據與應用上的優勢,以及突破算力瓶頸的決心,使其成為不容忽視的強大力量;而台灣憑藉著半導體與硬體製造的絕對優勢,在這場博弈中佔據了不可替代的關鍵位置。面對地緣政治的風雲變幻,台灣的明智站位不在於被動地選邊站隊,而在於主動地提升自身實力、深化國際連結、推動軟硬整合,並在AI治理上展現負責任的態度。只有不斷強化不可替代的戰略價值,台灣才能在中美AI角力的夾縫中求生存、謀發展,並在未來的AI時代中持續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