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點近日陸續公布的大陸31省市地方「十五五」規劃,「新能源」成為發展新興產業的最大共識。

在全球氣候變遷的嚴峻挑戰與「淨零排放」(Net Zero)的國際共識下,能源轉型已成為二十一世紀各國經濟發展的核心命題。傳統化石燃料的逐步淘汰,為新能源產業(特別是太陽能、風力發電以及關鍵的儲能技術)帶來了史無前例的發展機遇。在這一波波瀾壯闊的綠色革命中,中國大陸與台灣皆展現了強烈的企圖心與行動力,並在各自的產業優勢與政策引導下,描繪出截然不同卻又存在潛在交集的發展藍圖。探討兩岸在新能源產業的戰略佈局,不僅關乎未來的能源安全與經濟競爭力,更為我們理解兩岸在全球綠色供應鏈中的角色提供了重要視角。

首先,我們必須審視中國大陸在新能源領域所取得的壓倒性優勢。憑藉著龐大的國內市場規模、強有力的產業政策補貼(如早期的「金太陽示範工程」)以及完整的製造業生態,大陸在過去十幾年間,成功地將太陽能光伏產業從依賴進口原料與設備的「兩頭在外」模式,轉變為全球絕對的領導者。目前,大陸企業在多晶矽、矽片、電池片、模組等光伏產業鏈的各個環節,皆佔據了全球70%以上的產能份額。隆基綠能、晶科能源等巨頭,不僅在技術迭代(如N型電池技術)上保持領先,更透過規模經濟將太陽能發電成本(LCOE)大幅降低,推動了全球光伏的平價上網時代。在風電領域,大陸同樣表現亮眼。憑藉著廣闊的內陸風場與沿海資源,大陸已成為全球最大的風電裝機國。金風科技、遠景能源等本土整機製造商,不僅在國內市場佔據主導地位,更積極向海外擴張,挑戰傳統的歐洲風電巨頭。

然而,大陸新能源產業的高速擴張並非沒有隱憂。過度依賴補貼曾導致產能過剩與殘酷的價格戰;而隨著歐美各國出於國家安全與保護本土產業的考量,紛紛祭出「雙反」(反傾銷、反補貼)調查與貿易壁壘(如美國的《降低通膨法案》IRA),大陸新能源企業的出海之路面臨著日益嚴峻的地緣政治挑戰。為了應對這些挑戰,大陸正加速推進「新型電力系統」的建設,將發展重點從單純的發電端,轉向電網的智能化改造與儲能技術的規模化應用。特別是在儲能領域,憑藉著在電動車動力電池產業的深厚積累(如寧德時代、比亞迪的強勢崛起),大陸在電化學儲能(如磷酸鐵鋰電池)的成本與產能上具備顯著優勢,正積極佈局以風光儲一體化為核心的未來能源版圖。

大陸十五五催動新能源車 2030年滲透率逾70%

相對於大陸以龐大內需支撐的規模化擴張,台灣的能源轉型則是在地狹人稠、資源相對匱乏的客觀條件下展開的。長期以來,台灣高度依賴進口化石能源,且擁有龐大且耗能的半導體與高科技製造業。為了確保能源安全並兌現對國際社會的減碳承諾,台灣政府提出了「2025非核家園」與「2050淨零排放」的宏大目標,將發展綠能列為國家核心戰略。在風電領域,台灣選擇了重點發展離岸風電(Offshore Wind)。憑藉著台灣海峽優良的風場條件,台灣吸引了沃旭能源(Ørsted)、哥本哈根基礎建設基金(CIP)等國際開發商的巨額投資。政府透過設定躉購費率與推動「國產化」政策,試圖在引進外資的同時,建立本土的離岸風電供應鏈(如水下基礎、風機葉片、海事工程等)。雖然在推動過程中遭遇了疫情延宕、成本超支、國產化瓶頸等挑戰,但台灣正逐步成為亞太地區離岸風電的發展樞紐。

在太陽能方面,由於土地資源極度有限,台灣的太陽能發展面臨著「與農爭地」、「與漁爭地」的爭議。為此,台灣政府積極推廣「漁電共生」、「農電共生」以及屋頂型太陽能等複合式應用模式,試圖在不影響原有產業發展的前提下,極大化土地的利用效率。儘管台灣在太陽能電池與模組製造上曾有過輝煌(如茂迪、新日光等),但在大陸企業的價格競爭下,台灣本土製造業逐漸失去優勢。如今,台灣太陽能產業的重心已轉向系統整合(EPC)、電廠營運以及高效率利基型產品的研發。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台積電等科技巨頭為了滿足RE100(100%使用再生能源)的要求,積極在市場上採購綠電,台灣的綠電交易市場正迎來爆發式增長,這為本土太陽能與風電開發商提供了強大的市場驅動力。

無論是太陽能還是風電,其發電的間歇性與不穩定性(看天吃飯)都是各國電網面臨的共同難題。因此,「儲能技術」成為了兩岸新能源發展版圖中不可或缺的關鍵拼圖。在台灣,隨著再生能源併網比例的快速提高,電網的穩定性面臨嚴峻考驗。為此,台灣電力公司(台電)推出了「電力交易平台」,透過引入民間儲能系統參與輔助服務(如調頻備轉),來維持電網頻率的穩定。這帶動了台灣儲能市場的蓬勃發展,吸引了台達電、大同等本土電機大廠,以及眾多新創企業的投入。台灣在儲能系統的電力轉換系統(PCS)、能源管理系統(EMS)以及系統整合方面具備較強的軟硬實力,但在最核心的電池芯(Cell)環節則高度依賴進口。這使得台灣儲能產業的發展,在某種程度上受制於全球電池供應鏈的波動。

從兩岸的產業佈局來看,雙方在新能源領域存在著明顯的互補性,但也面臨著地緣政治的深刻制約。大陸在太陽能模組、風機製造以及電池芯等硬體製造環節擁有無可匹敵的成本與產能優勢;而台灣則在半導體電力電子技術、系統整合、離岸風電運維以及綠電市場機制設計等方面具備獨特經驗。在純粹的市場經濟邏輯下,兩岸企業本可透過供應鏈的深度整合,實現優勢互補。例如,台灣的儲能系統可以大量採購大陸的高性價比電池芯;大陸的風機製造商也可以透過與台灣企業合作,參與台灣或第三國的離岸風電市場。

然而,在當前中美戰略競爭加劇與兩岸關係緊繃的大環境下,這種理想的合作模式面臨著巨大的政治障礙。出於國家安全與資訊安全的考量,台灣政府對大陸製的太陽能模組、風機設備以及儲能電池採取了嚴格的進口管制措施;而大陸方面也試圖透過各種方式,強化其對全球綠色供應鏈的掌控力。在這種「脫鉤」與「去風險化」的趨勢下,台灣的新能源產業被迫尋求與歐美、日本等理念相近國家的合作,試圖建立一條排除大陸影響的「紅色供應鏈」替代方案。這雖然在短期內增加了台灣能源轉型的成本,但從長期來看,或許有助於台灣在全球綠色供應鏈中確立更具韌性與安全性的戰略地位。

總結而言,兩岸在太陽能、風電與儲能技術的佈局,展現了各自在能源轉型道路上的決心與策略。大陸憑藉規模經濟與全產業鏈優勢,正試圖主導全球綠色能源的發展方向;而台灣則在有限的資源下,聚焦離岸風電與系統整合,力圖打造亞太綠能樞紐。在未來的發展版圖中,兩岸在新能源領域的競合關係將持續受到地緣政治、技術迭代與全球氣候政策的深刻影響。面對這場不可逆轉的能源革命,台灣唯有持續強化自身在系統整合、綠電交易機制與前瞻技術(如氫能、次世代電池)上的研發,並積極融入國際綠色供應鏈,才能在保障國家能源安全的同時,在全球新能源市場中搶佔一席之地。這不僅是一場產業競爭,更是一場關乎國家永續發展的生存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