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多個國家和70多個國際組織出席一帶一路峰會。(圖/新華社)

自2013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提出「絲綢之路經濟帶」與「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簡稱「一帶一路」倡議,BRI)以來,這項雄心勃勃的全球基礎設施與經濟合作計畫,已經深刻地重塑了全球的地緣經濟版圖。歷經十年的發展與演進,「一帶一路」已經從一個初步的區域經濟構想,擴展成為涵蓋亞洲、歐洲、非洲乃至拉丁美洲,簽署超過兩百份合作文件的龐大跨國合作網絡。這十年間,沿線國家在基礎設施建設、貿易投資便利化、金融整合以及人文交流等領域取得了顯著的進展,儘管伴隨著關於債務陷阱、環境標準等爭議,但其推動區域經濟整合與開發中國家發展的實質影響力不容忽視。然而,在這個改變世界經濟格局的歷史進程中,台灣作為與中國大陸僅一水之隔、經貿關係高度緊密的經濟體,卻始終游離於「一帶一路」的邊緣。台灣在「一帶一路」倡議中的缺席,不僅僅是一個經濟選擇的結果,更深刻地反映了兩岸政治對抗與台灣內部政治意識形態的糾葛。本文將在「一帶一路」倡議十週年之際,回顧其發展歷程,深入探討台灣在面對這一全球性倡議時的態度轉變,並分析台灣是否因為政治上的偏執,錯失了參與國際合作與經濟發展的重大機遇。

要評估台灣錯失了多少機遇,首先必須客觀審視「一帶一路」倡議為參與國帶來的實際經濟效益。「一帶一路」的核心在於「五通」:政策溝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與民心相通。其中,最具標誌性的是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透過中國龐大的資金與工程能力,沿線許多長期缺乏基礎建設資金的開發中國家,得以興建港口、鐵路、公路、發電廠與通訊網絡。例如,中老鐵路(中國至寮國)的開通,極大地降低了物流成本;希臘比雷埃夫斯港的擴建,使其成為地中海重要的航運樞紐。這些硬體設施的改善,為沿線國家的經濟起飛奠定了基礎,同時也為中國的過剩產能找到了出口,並帶動了中國企業的國際化。在貿易與投資方面,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貿易額逐年攀升,雙向投資穩步增長。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與絲路基金的成立,則為這些龐大的專案提供了多元化的融資管道。對於參與國而言,「一帶一路」提供了一個有別於傳統西方主導體系的發展新路徑與資金來源。

對於具有高度外向型經濟特徵的台灣而言,這些由「一帶一路」驅動的龐大基礎建設與市場需求,原本蘊含著巨大的商機。台灣在工程顧問、營建管理、資通訊技術(ICT)、智慧城市解決方案以及部分傳統製造業(如水泥、鋼鐵、機電設備)等領域,擁有豐富的經驗與競爭優勢。在「一帶一路」倡議提出之初,台灣產業界曾經對此抱持著相當的期待。2015年,當時的馬英九政府甚至積極爭取加入由中國主導創設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希望以此作為台灣實質參與「一帶一路」建設、協助台灣企業拓展新興市場的敲門磚。當時的論述認為,兩岸在產業結構上具有互補性,台灣企業可以發揮在軟實力、精緻服務與高階製造上的優勢,與中國大陸在基礎設施建設上的硬實力相結合,共同開拓沿線國家的廣大市場,實現兩岸經濟的互利雙贏。

北京,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週日在「一帶一路」論壇的開幕式上

然而,這一切的經濟盤算與合作願景,最終在兩岸政治的暗礁上擱淺。台灣加入亞投行的過程並不順利,由於在名稱與身分地位上的爭議(北京堅持台灣需以非主權經濟體的名義加入),台灣最終未能成為亞投行的創始成員國。2016年台灣政黨輪替後,蔡英文政府上台,兩岸關係急轉直下。基於對中國政治意圖的高度防範與民進黨「抗中保台」的政治路線,新政府對「一帶一路」倡議採取了冷處理甚至抵制的態度。官方論述將「一帶一路」定調為中國擴張地緣政治霸權、輸出過剩產能的戰略工具,並多次提醒國內企業注意參與其中的政治與財務風險。與此同時,政府大力推動「新南向政策」,試圖將台灣的經貿重心從中國大陸轉移至東南亞、南亞與紐澳,這在某種程度上被視為是在戰略上抗衡或替代「一帶一路」的舉措。

支持台灣與「一帶一路」保持距離的觀點(即所謂的「政治偏執」批評者所反對的觀點)認為,這種選擇並非「偏執」,而是基於國家安全的理性防禦。他們指出,「一帶一路」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倡議,更是中國重塑國際秩序、擴大政治影響力的總體戰略。參與其中無可避免地會增加對中國的經濟依賴,進而使台灣在政治上更容易受到北京的要挾。此外,他們也強調了「一帶一路」專案中普遍存在的透明度不足、腐敗問題、環境破壞,以及導致部分開發中國家陷入「債務陷阱」(如斯里蘭卡漢班托塔港事件)等負面效應。在美中戰略競爭加劇的國際大氣候下,台灣選擇與美國及其他民主盟友站在同一陣線,推動符合西方高標準的基礎設施投資與供應鏈重組(如美日印澳推動的各項倡議),是比參與「一帶一路」更為安全且符合台灣長期利益的戰略選擇。

然而,批評這種做法是「政治偏執」的聲音(主要來自產業界、部分學者與泛藍陣營)則提出了一系列尖銳的反思。他們認為,政府過度放大了「一帶一路」的政治與安全風險,卻忽視了其背後龐大的實質經濟利益,這種「逢中必反」的意識形態掛帥,使得台灣企業在國際競爭中處於人為的劣勢。首先,在全球供應鏈高度互賴的今天,徹底與中國主導的經濟網絡脫鉤是不切實際的。許多台灣企業在東南亞或全球其他地區的業務,實際上已經與「一帶一路」的相關項目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繫(例如作為供應商或分包商)。政府的冷淡態度與缺乏官方層面的機制保障,使得台灣企業在參與這些項目時,往往只能單打獨鬥,面臨更高的風險與更少的資源支持。

其次,批評者指出,政府推動的「新南向政策」雖然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其規模與影響力根本無法與「一帶一路」相提並論。許多新南向目標國家同時也是「一帶一路」的積極參與者,這些國家在歡迎台灣投資的同時,更渴望獲得中國的基礎設施建設資金。當台灣在東南亞推廣其軟實力與小規模投資時,中國卻以國家級的重資本投入在當地修建高鐵與港口。在缺乏與中國協調或合作的情況下,台灣在這些市場的影響力很容易被邊緣化。更重要的是,台灣因為政治原因自絕於亞投行與「一帶一路」之外,等於是主動放棄了在區域經濟整合規則制定中的話語權,這對於一個依賴國際貿易的經濟體而言,無疑是一種嚴重的戰略失誤。他們感嘆,這十年來,許多西方國家的企業(包括美國與歐洲企業)都在務實地尋求參與「一帶一路」項目的商機,而台灣卻因為意識形態的枷鎖,將這些機遇拱手讓人。

從更宏觀的歷史視角來看,「一帶一路」倡議十週年的發展軌跡,反映了中國在全球治理體系中從「參與者」向「引領者」角色轉變的強烈企圖。這不可避免地引發了現有霸權國家的焦慮與反制。台灣在這個大國博弈的夾縫中,選擇了全面倒向美國陣營,這在安全戰略上有其合理性,但在經濟戰略上卻付出了錯失區域整合機遇的沉重代價。這種「政經分離」或「安全靠美、經濟靠中」的平衡木遊戲,隨著美中對抗的加劇而變得越來越難以維持。政府為了維持國內政治的正確性,將對岸的一切經濟倡議都視為統戰陰謀,這種思維方式雖然鞏固了選票,卻窄化了台灣的經濟戰略選擇空間。

總結而言,「一帶一路」倡議走過十個年頭,其影響力已深刻改變了全球經濟的運作邏輯。台灣在這十年中,因為複雜的兩岸政治僵局與內部意識形態的分歧,選擇了迴避與抵制的態度。這種選擇是否完全出於「政治偏執」,或者是否完全是戰略失誤,或許很難有一個非黑即白的絕對答案。因為它牽涉到台灣對於自身安全、主權尊嚴與經濟發展優先順序的根本價值判斷。然而,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台灣確實因此錯失了參與一個龐大跨國經濟網絡的直接機遇,使得台灣企業在區域市場拓展上面臨了更多的挑戰。在未來,隨著「一帶一路」進入高品質發展的新階段,以及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的持續動盪,台灣如何以更加務實、靈活且不失尊嚴的方式,處理與中國大陸在區域經濟整合中的關係,尋找在夾縫中的生存與發展之道,將是考驗台灣領導人政治智慧與戰略遠見的最嚴峻課題。僅僅依靠政治上的防堵與偏執,顯然已經不足以應對這個快速變化且充滿挑戰的世界經濟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