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當今複雜多變的亞太地緣政治格局中,東海的釣魚台列嶼(日本稱尖閣諸島)與南海的廣大島礁及海域,是兩個長期牽動區域安全與國際大國神經的火藥庫。對於海峽兩岸而言,這兩個區域不僅僅是潛在的油氣資源寶庫或戰略航道咽喉,更是牽涉到歷史記憶、民族尊嚴與國家主權的核心利益。儘管海峽兩岸在政治制度、治權歸屬與國家認同上存在著深刻的分歧與長期的對立,但在面對釣魚台與南海的主權爭議時,北京與台北在歷史法理的聲索基礎上,卻呈現出高度的重疊與驚人的相似性。這種奇特的「重疊」,引發了學界與政策圈關於「兩岸共同維護主權」或建立「共同陣線」的長久探討。本文將深入剖析兩岸在釣魚台與南海問題上的歷史法理基礎,探討雙方在維護主權過程中的互動與分歧,並客觀評估在當前錯綜複雜的國際環境下,兩岸走向實質「共同陣線」的可能性與所面臨的結構性障礙。
首先,我們必須檢視兩岸在主權聲索上的共同歷史與法理根源。無論是中華民國(台灣)政府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大陸)政府,其對釣魚台與南海諸島的主權主張,都深刻地鑲嵌在中國近現代史的發展脈絡之中,並以上個世紀中葉(尤其是二戰結束前後)的歷史文件為核心基礎。在釣魚台問題上,兩岸皆主張釣魚台列嶼自古即為中國領土,早於明清時期便已納入中國的海防管轄與版圖,並非日本所稱的「無主地」。兩岸共同的法理論述指出,日本是在1895年甲午戰爭中國戰敗之際,趁機竊取了釣魚台,並隨後透過《馬關條約》將台灣及其附屬島嶼(包含釣魚台)割讓給日本。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後,依據《開羅宣言》與《波茨坦公告》的國際法效力,日本應將竊取自中國的所有領土(包括滿洲、台灣及澎湖群島)歸還中華民國,釣魚台理當隨之回歸。兩岸都堅決不承認美國在1971年將釣魚台的行政管轄權連同琉球群島一併「私相授受」移交給日本的合法性。
在南海問題上,兩岸的歷史法理聯繫更為緊密。中華民國政府在二戰結束後,於1946年派遣軍艦接收了南海諸島,並於1947年正式公佈了《南海諸島位置圖》,劃定了著名的「十一段線」(即U型線或傳統疆界線),宣示了對南海島礁及其周邊海域的主權。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基本繼承了中華民國在南海的主權聲索,將「十一段線」微調為「九段線」,並以此作為其在南海主張歷史性權利的法理基石。目前,台灣實際控制著南海最大的天然島嶼——太平島(位於南沙群島)及東沙島,而大陸則控制著西沙群島及南沙群島的多個島礁。可以說,兩岸在南海的主張同宗同源,如果沒有中華民國當年在南海的接收與劃線行動,中華人民共和國今日在南海的聲索將失去重要的歷史合法性支撐。這種基於歷史延續性的共同法理基礎,為兩岸在主權維護上提供了理論上合作的空間。

基於這種法理上的同源性,過去幾十年間,民間與學界不乏呼籲兩岸在東海與南海問題上建立「共同陣線」的聲音。支持者認為,面對日本在東海的強硬姿態,以及美國在南海推動「航行自由行動」(FONOPs)、支持周邊國家(如菲律賓、越南)挑戰中方主張的龐大壓力,兩岸如果繼續各自為戰,甚至相互掣肘,只會讓外部勢力坐收漁翁之利。兩岸若能基於「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的民族大義,在海洋權益上進行某種形式的協調與合作(例如學術交流、聯合資源勘探、甚至在國際法庭上的默契配合),不僅能大幅提升維護主權的綜合實力,也有助於累積兩岸的政治互信,為解決更深層次的政治僵局創造有利條件。在歷史上,兩岸軍隊在南海也曾有過不言而喻的默契,例如1974年西沙海戰期間,有傳聞稱台灣軍方對大陸艦隊南下給予了便利(儘管此說法在歷史學界仍有爭議,但反映了民間對兩岸默契的期待)。
然而,當我們從現實主義的國際政治與兩岸關係發展的視角來審視時,建立實質的「兩岸共同陣線」面臨著幾乎難以克服的結構性障礙。最大的阻礙在於兩岸對於「主權」本身定義的排他性競爭。由於兩岸尚未達成最終的政治解決,雙方都宣稱自己是代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在這種零和博弈下,北京絕對不可能容忍台北以平等的國家身分在國際舞台上與其「聯合」維護主權,因為這等於變相承認了「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北京的策略是將台灣在南海與東海的存在與主張,吸納進其整體的「一個中國」框架之內。反觀台北,為了維護自身的國際生存空間與主權尊嚴,也極力避免在國際上與北京「掛鉤」。台灣若與大陸在主權問題上聯手,極易在國際社會引發「兩岸已經統一」或「台灣是中國附庸」的錯誤聯想,這對台灣的外交與安全戰略將是災難性的。
其次,美國因素在其中扮演了決定性的干預角色。台灣的安全保障高度依賴美國,而美國目前的亞太戰略核心是防堵中國在東海與南海的擴張。美國不會樂見台灣在這些敏感海域與中國大陸採取一致立場。特別是在2016年南海仲裁案中,仲裁庭將台灣控制的太平島降格為「礁」,這本質上是對兩岸南海主張的共同打擊。雖然兩岸政府皆發表聲明拒絕接受該仲裁結果,但台灣的應對策略顯然受到了美方壓力的牽制。蔡英文政府上台後,在南海問題上採取了低調、不挑釁的路線,避免使用具有強烈歷史爭議的「U型線」或「十一段線」論述,轉而強調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等國際法來處理爭端。在釣魚台問題上,台灣也試圖在中日之間尋求平衡,簽署了《台日漁業協議》以擱置主權爭議、保障漁權。這些舉措顯示,台灣在安全戰略上選擇與美日同盟靠攏,這使得兩岸在東海與南海走向聯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三個障礙來自於台灣內部的政治環境與國族認同的演變。隨著台灣民主化的深化與本土意識的抬頭,年輕一代對「大中國」的歷史敘事越來越感到疏離。許多傾向台灣本土派的觀點認為,釣魚台與南海爭議是國共內戰與冷戰遺留的歷史包袱,台灣不應為了虛無縹緲的歷史主權,去承擔與周邊國家及美國對抗的巨大風險。甚至有極端聲音認為,為了尋求美日的支持以對抗中國大陸,台灣應該在釣魚台與南海主權上做出讓步。這種內部認同的分裂,使得台灣政府在處理東海與南海問題時,缺乏強大的國內民意支持去推動與中國大陸的任何合作。對現任民進黨政府而言,將台灣的利益與北京的戰略綁在一起,不僅違背了其政治理念,更是政治上的自殺行為。
綜合上述分析,兩岸在東海與南海問題上,呈現出一種「法理上同源,現實中分離」的奇特現象。歷史的軌跡與法理的繼承,使得雙方在面對外部主權挑戰時,往往會提出相似的論述基礎。但在現實的國際政治與兩岸對抗的格局下,「共同維護主權」或「共同陣線」更多地是停留在理論探討與民族主義情緒的抒發層面,缺乏實質操作的政治基礎。兩岸在這些海域的互動,更像是一種缺乏溝通機制的「平行行動」或「被動默契」。北京在南海的大規模填海造陸與軍事化行動,雖然客觀上強化了「中國」(廣義上)在南海的實質控制力,但也加劇了區域緊張,並使得台灣面臨更大的戰略壓力。
展望未來,只要兩岸政治關係無法取得根本性的突破,只要中美戰略競爭的格局持續存在,兩岸在東海與南海問題上就不可能建立公開的官方合作機制。然而,這並不意味著雙方必須走向衝突。在維護祖產的客觀需求下,兩岸或許可以在非傳統安全領域(如海洋環境保護、海上搜救、氣象觀測、漁業資源管理等)尋求低敏感度的務實合作。這種功能性的交流,不會觸及敏感的主權神經,卻能實質造福兩岸人民,並為未來可能的政治對話保留一絲善意的空間。兩岸在釣魚台與南海的命運,終究是兩岸總體政治關係的縮影。如何在這個充滿驚濤駭浪的地緣政治棋局中,既維護歷史法理的尊嚴,又兼顧現實生存的智慧,是兩岸領導人都必須面對的嚴肅歷史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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